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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中心] 爱人者

爱人者

(罗德里赫&里尔克)

 

viii.

罗德里赫倚靠的那颗橡树叶子还没能长出来,隐约在枝桠上抽着密密麻麻的芽。风吹过时的低温让人瑟瑟发抖,饶是有太阳光照在身上也无济于事。

春天才刚开始,万物迷迷怔怔地睁眼又全未清醒。他被冻得十指冰凉,只得收了在树下看书的心思站起来。他把衣领立起,又紧紧脖子上的围巾。蓝得通透的天空反倒成了一种假象。

直到对面跑来的那个人第三次喊他的名字,罗德里赫才意识到对方呼唤的人是自己,细长脖子的瘦小男人几乎把他手里的书撞掉。

“埃德尔斯坦先生!”他说道,气喘吁吁又喜气冲冲,带着难以置信的熟稔。他看上去似乎有些虚弱和病态,拄着一根拐杖,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罗德里赫疯狂地在大脑里回忆,一无所获。“您好,先生。”他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请问您是……?”

对方似乎愣了一秒,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里尔克。”他说,“我是赖纳·里尔克。”里尔克摊开双手,似乎在窘迫和激动中难以自处,“您现在应该还没有见过我。”

“里尔克先生。”罗德里赫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如雷贯耳。

他伸出手与对方友好相握,而疑惑仍旧徘徊在脑子里。“……我‘还没有见过您’?”他犹豫问出口,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罗德里赫没能来得及问对方怎么会认识自己。

“时间到了。”里尔克突然忧心忡忡地说,他原本握着罗德里赫的手,猛地唐突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我还会再见到您吗?我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您吗?”

罗德里赫没能问出口,也没能回答。他在一头雾水中发现自己在消失。眩晕让他紧闭双眼。等到再睁开时,周遭已经没有了草坪和橡树,也没有了里尔克。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阴暗的、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传来街道上车水马龙和人群的熙攘声。

 

ii.

他在黑暗之中站了片刻。

这里没有橡树。只有非常用力才能透过工厂的烟尘闻到空气中隐约又凛冽的松柏味道,冰冷透顶的风像迎面开来的火车一样撞得他一抖。浑身不适的陌生感告诉罗德里赫他已经不再在他的故乡奥地利上了。他再向前走了两步,巨大而又典型的圆顶建筑从巷子间隙的天空中露了出来。

罗德里赫在迈出巷口的前一步停了下来,近乎恼怒地叹了口气:他一向不喜欢俄罗斯。

俄罗斯也并不欢迎他,罗德里赫心知肚明,莫斯科总是有把所有外客冻成冰柱的决心。他不该怕冷,可是周围街上接踵的人群把自己藏在长毛围巾里的样子似乎传染了他,让他披着一件呢子大衣抖得像是筛粟,想也没想就推门走进见到的第一家咖啡馆。

雾气冲上他的眼镜片,过了好几秒才渐渐散去。他在氤氲中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手指压过后脑,头发上有因为结霜又遇暖凝结的水汽。他稍微放松了一点,终于有机会思考被时间拽过来的缘故究竟是什么。

他刚刚遇见的那个人——年轻版本的那个人——正独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手指不耐地连续敲着桌子,低着头不知在嘟哝什么。

罗德里赫停在他的对面。

“您好,里尔克先生。”他说。里尔克受惊般猛地抬起头。

他的惊愕只延续了一秒。“埃德尔斯坦先生!”里尔克以他的姓氏称呼他,迅速回应道。他回握住罗德里赫向他伸出的那只手,脸上带着些许阿谀的假笑,姿势却有种不自觉的傲慢,“太巧了!”他不必要地浮夸惊呼,“您怎么在这里!”

“恰好想问您同样的问题。”罗德里赫说,他细细打量着里尔克眼睛下面的疲惫,有所保留地什么也没有解释。

“您瞧,我刚来莫斯科,正打算着前去拜访托尔斯泰大师。”里尔克回答道,他的视线越过蜡烛摇曳的火苗,不自觉地朝门外瞟。

“您在等待谁吗?”罗德里赫问道。

里尔克好像被惊醒了一样看他,他的双眼不友好地瞪大了。

“哦,是的。”他嘟囔承认道,似乎感到羞于启齿,“我,与安德烈亚斯夫妇结伴同行来到这里。他们此刻去街上寻找合适的住所了。”

他们各自坐下了,似乎都等着对方再次开口,然后便毫无悬念地陷入了沉默。里尔克厌恶与陌生人袒露自己,而罗德里赫并不乐意刺探隐私。这个里尔克似乎与几分钟前的那位相比起来年轻太多,态度也天差地别。

罗德里赫握紧放在桌子上的手指,随时等待着可能而来的时间逆旅,一边又谨慎地盯着里尔克。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道:

“里尔克先生。”奥地利人问,感觉这个问题像是废话一般愚蠢不已,“您此前见过我吗?”

通过里尔克看向他的表情来说,确实是的。

“当然,埃德尔斯坦先生。”里尔克回答说,“不然我是从何处得知您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罗德里赫坦诚道。

里尔克看向他的样子就如同他真的疯了。

“在柏林。”里尔克说,“安德烈亚斯女士的沙龙上。您唐突地指责我,又唐突地离开了。”

那番对话想必不是什么和睦的回忆,里尔克原本佯装热情的嘴角都垮了下来,抿成一条直线。他看上去怒火中烧,罗德里赫只得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他并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尚未犯下的错误做出弥补。

在他们受限于这僵硬的气氛时,里尔克的视线已经越过他看向了他的身后,罗德里赫急匆匆地转身,正好迎上莎乐美带着探寻的友好目光。

但罗德里赫转身的原因并不在此。冰凉的触感渐渐从他的手指向上窜起,就像是一点一点把手指封存进冰块。时间正在恶劣地拉扯着他的指尖,罗德里赫意识到了。他再一次离开了——唐突——就像里尔克指出的那样,甚至不记得有没有维持最基本的礼仪。

他在冲出咖啡馆大门的瞬间重新跌入黑暗。

 

vi.

对于罗德里赫——和他们这类人来说,时间像是被压扁的薄纸一样平摊在他们的世界之间,而不是一条线。他们不与它搏斗,却也受尽了它的戏弄。刚刚的风吹在罗德里赫的脸上还像是磨得光亮的短匕首,现在又温煦至极,海浪一般勾着他的下巴滑到颈后。

有人亲热地呼唤他的名字,像是一位老朋友。

里尔克站在他的身旁,两人之间尽隔一臂距离。“我们可以走一走。”里尔克说,“下午的公园通常没有多少人。”

公园里没有人,甚至只有鸟鸣声。如同里尔克所说,八月的日内瓦热情得毫无隐瞒,罗德里赫可以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他把它松松挂在脖子上,鞋跟和石路有节奏的敲击让四周显得更加静谧。

“我猜,这时您要与我解释来龙去脉了?”

罗德里赫半玩笑半真心地问,里尔克轻声笑出来。

“您仿佛身着‘金色铠甲’。”他说,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下午时分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隔着白色衬衫让肌肤灼热,罗德里赫几乎被这句形容逗笑:

“您用写给巴拉迪内小姐的诗句形容我?”

里尔克笑起来。

“您总是知晓一切。”他说,因为提到自己的情人而显得突如其来般的极其年轻并快乐,“是的,梅尔林。她像雅典娜,又像阿尔忒弥斯。”他不自觉地自语道,面孔狂热,“怎么会有人停止爱她呢。”

您啊。罗德里赫想。您轻易坠入情网,却惧怕作出承诺。

他不置一词,等着里尔克炙热的言辞冷却,话题便搁浅了。里尔克看上去并不介意。他们两人在沉默中并肩同行,气氛意料之外的默契,甚至连带着让罗德里赫都觉得这番动作不知何故地熟悉了起来。

“您在柏林时的指责,我事后才意识到那是一则预言。”里尔克缓慢地开口道,“我很抱歉,我一向对此避而不谈。”

“您无需为还未发生的事情道歉。”罗德里赫说。

“我爱她们,当我爱着她们的时候。”里尔克说,仿佛这是一个辩解。

罗德里赫看着他的眼睛。

“您可以理解我,对吗?”诗人问他,“我将之告诉与您,因为您能够理解我。您几乎贯穿了我的生命。”

罗德里赫没有回答。

他皱紧眉毛,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过于复杂了。与理解无关,只是他的同理心在此卡壳。爱情是个稀罕物,更是个生疏词,饶是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罗德里赫也做不到旁观者清,就像是猴子读不懂莎士比亚,三岁孩童解不开希尔伯特方程。

“爱情是生命的负担。”罗德里赫说。

“不。”诗人说,“‘被爱’才是,爱并不是。‘被爱意味着消耗,被燃成灰烬。’

“爱呢?”

‘爱是永不枯竭的明灯放射光芒。’


“您擅于爱。”罗德里赫指出道,他并非在调侃或者讽刺,只是单单陈述一个事实。里尔克擅于去爱,擅于与人一起拉扯着沉入爱河。他是一位诗人,因此过度放纵自己沉浸于感情,不论是欢乐还是苦闷。幸福像是威士忌,而痛苦则是杏仁酒。

诗人没有回答。他不置可否,像是不明白这句点评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他原本紧贴着罗德里赫的小臂避开了,脸上的喜悦却还没完全散去,看起来困惑又茫然。

罗德里赫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歉,我不知道。”他最后说道,回答着里尔克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他无法理解,“但我羡慕您。”

 

iii.

一个秘密:罗德里赫甚至会羡慕提诺的国度有那么一段时间彻日白昼。

所有他所缺少的总会惹他羡慕,这是人之常情,就连罗德里赫也未能免俗。爱情这种东西是弗朗西斯常常挂在嘴边的,而不是罗德里赫。他坐在沙龙的角落,里尔克在不远处,正与两位女士聊到兴起。他们看起来专注又惊喜,连眉梢和弯起的嘴角都显得生动。

“您好。”罗德里赫问候道,“里尔克先生。”

里尔克看上去完全不乐意见到他。

“我们有过几次不愉快的邂逅。”里尔克说,“但那时候我已经被您警告说,您将会一无所知。”

那个黑发的美丽女子在一旁微笑,罗德里赫认出了她,她是未来的里尔克夫人。但真正阻止里尔克的无礼的却是一旁的金发女人,她似乎与里尔克更亲密,而三人似乎都对此甘之如饴。

“是时间的错。”罗德里赫解释道。

这回克拉拉——黑发女人——咯咯笑出声了。

“我们可以把时间留给你们。”她说。

她们离开时,里尔克注视着她们的背影。罗德里赫注视着里尔克的侧脸。他仍在迷惑,爱情,又是爱情,这个意象模糊又盲目。

“在您上次粗鲁地对待我后,您有什么想要弥补的吗?”

“不。”罗德里赫说,“并不是。”他在对方恼怒之前及时拉住了里尔克的小臂,恳求一般地挽留他停下,“您瞧,我现在正驰骋在您的时间里呢。”

这个话题倒是颇为新鲜。

“我认得你吗?”里尔克好奇道。

“要看您如何定义‘认得’。”罗德里赫说,“是的,我们有过交谈,但并不频繁;我们彼此熟稔,但并非同时。我始终认得您,您却要等到未来才会认得我。”

“或者是现在。”里尔克说。

“或者是现在。”罗德里赫赞同道。

沙龙里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罗德里赫从不擅长这个,他知道对方也不。孤独像是诗人身上穿久了的铠甲,也有可能是被浇上的一层凝固的熔化的蜡。

“为什么?”里尔克问。

“我不知道。”罗德里赫回答。

里尔克发出一声音量略显稍大的嗤笑,把手中的酒随手放在不远的小桌台上。“所以你是一个不知何故穿梭在我生命里的怪人。”他不屑道,“您知道我何时会死吗?——您知道我何年何月会实现什么愿望吗?”

他在问出“那个特有”的问题的时候声音里莫名带了点希翼,像是他确实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更多的是被自己也吓了一跳的畏缩。他大声接上了下一句话,试图不让这个问题显得一丁点的认真。

然而罗德里赫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里尔克的肩膀垮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失望。

他们客套地胡乱聊着:文学——这个罗德里赫并不精通;以及音乐——这个又不是里尔克的强项。一旦他们以朋友的身份心平气和,似乎交流可以变得融洽又轻易。鲍拉和克拉拉回来的时候端着两杯葡萄酒,罗德里赫的内心暗自好奇她们是怎么可以这样淑女并调皮地笑作一团。

‘闪光的鹿’。”里尔克对她们的背影悄声赞叹。他的眼睛带着笑意,眼底闪烁着亮光。

“‘而您是森林。’”

罗德里赫心想。

 

vii.

他穿梭在这个人的人生之中,就好像直直穿过一系列无序的扑克牌。杂乱无章的时间像吉卜赛人手中的沙漏被一个小孩子抓起来疯狂摇晃。罗德里赫置身于一个巨大迷宫,周围墙壁是高耸的玫瑰花丛。

“您在寻找什么?”罗德里赫问道。

“我不知道。”里尔克说,他看起来异常痛苦。这种痛苦远远超过肉体所及,而是被重重一击打在灵魂上。灵魂蜷缩着、颤抖着,挣扎成一团。

他刚与玛格达分别,阿西西的教堂钟声非但没有让他平静,只是使得他更加焦躁。现实世界像一把利剑,沉重、准确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这不是您所寻找的‘现实’。”罗德里赫指出,“您甚至并没有寻找现实。”

里尔克干笑了一声,小心地不如墨水洇在信纸上——他的一封写给莎乐美的长信。“我想寻找一块玻璃,却只寻得一面镜子。我在里面只能看到自己的脸。”

“那是你诗中世界的现实。”罗德里赫自顾自地说。

两人便都不再言语,里尔克的钢笔最终还是掉在了桌子上,在书桌上留下一大块墨渍。他手忙角落移开自己尚未完成的一摞信,然后动作便停住了。他浑身颤抖地拄着书桌,像是一位犯了癫痫的病人,罗德里赫还没来得及起身察看,里尔克便已经偃倒。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悲鸣。

他用沾满墨水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要寻求答案。”他说,“你找不到。”

罗德里赫站在他的身后止住脚步。

你,我的爱人。”里尔克对自己喃喃,“早已失去,你这从未到临之人。

 

v.

 如果不是雷声震耳欲聋,那么没有人意识到外面正在下着瓢泼大雨。蜡烛的光亮颤巍巍地发抖,像是在印证某个口耳相传的不知名的恐怖传说。罗德里赫推开房门时,里尔克就这样坐在桌边,窗户大敞,把桌子上的手稿浇湿了一半,墨渍张牙舞爪地洇在纸上。

鲍拉抵达柏林时约莫也是这种天气。星辰被遮盖得严严实实,被折叠在乌云和狂摆的树林里。而讽刺的是当她离开时天反倒放晴了。里尔克的《安魂曲》的韵律被压在太阳光下呜咽着发不出来,扭曲着在文字中间,随着被拍在棺材上的泥土挣扎着被埋葬了。

里尔克像在悲伤又好像没有,他似乎在专注于自己的悲伤。至于黑夜与白天或者暴风雨和世界都与他没什么关联。天花板上悬挂的电灯在吱呀作响,因为震动左右打着摆,茫然失措地摇晃。

光是一个谎言吗?

数十年前的诗句陡然间闯进罗德里赫的脑子里。这位该死的作者的献爱方式独特并执着,就像他对于哀悼之词向来拿手。夜晚是延续了千年的唯一现实吗?罗德里赫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似乎有些太吵闹了,里尔克猛地从沉思中惊醒,把头转向他的方向。

在看清楚来人以后,他很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我以为是露露。”他说,罗德里赫笑了一下。

“您与往昔并无不同。”他说。

他并非有意将此句话说得如此讽刺。

“只有您会这样想。”诗人说。外面划过一道闪电,白光照在里尔克的脸上,显得他的表情突兀地清晰。

“我站在黑暗中,仿佛瞎了。”

罗德里赫又走近了些。神秘的传说故事总是发生在这样的天气里,暴风雨容易搅得人神志不清。他已经忘记最初来到这人身边的初衷了,又或许他从未搞明白过。在他们相叠的世界里罗德里赫看到了什么呢?说情爱太过单薄,说万物又太过笼统。

“一开始,我以为您是鬼魂。”里尔克说。

罗德里赫笑了起来,这不是一个罕见的称呼。“我不是。”他说。他又走近了些,现在他与里尔克的距离不过数尺之远。

“是的。卢可不是会看见鬼魂的那种人。”他有些打趣地说,“我能触碰到您,您也不应该会是一个鬼魂。”

“我为何会在安德烈亚斯女士的沙龙上指责你?”罗德里赫问。

里尔克抿嘴,看上去并不情愿。“我想您大概不会喜欢答案。”他静静地说,“也正是因为您不喜欢那个结果。我以为您是天使。我以为您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就能够成为我的一部分。但显然并不够。”

罗德里赫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沃普斯韦德与莫斯科,您不得不承认,那要怪罪于您的冒昧。”他静静地说,“但您错过了我的婚礼,您错过了克拉拉的下午茶,和鲍拉的葬礼。您像是一只田野上的土拨鼠,让我一不小心就会跌进表面上看起来与其他别处无异的坑洞。”

“这可不是什么好比喻。”罗德里赫说,“一切缘由不因我起。”

“也许您就是鬼魂呢。”

罗德里赫戴着白色手套,里尔克——那个诗人——轻握住了罗德里赫的指尖。他的瞳孔,如同一潭被丢进石块的池塘泛着涟漪。

“是啊。”罗德里赫承认,“也许我就是呢。”

 

i.

罗德里赫错过了婚礼。

不,他收到了请柬,也赶上了仪式。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一段不止维系与情感的繁琐生活在两人还未准备好的时候便戛然开始。罗德里赫没来由地愤怒,也有可能是因为泄气。他嫉妒原本可以安泰处之的生活草率地开始,而人类生命太短,显然没有足够久的时间以供反悔。即便知晓事情的结局,罗德里赫仍然愤怒。

罗德里赫甚至没能等到新娘抛花束。

他从不莱梅的婚礼上消失,站在安德烈亚斯女士的沙龙里。周围其乐融融,那位主角正站在几近中心的位置,与他的缪斯,莎乐美,大谈着莫里哀的作品。

“我不应指责你。”罗德里赫说。他的插话太突然,出现得也太突然了,“但我想这并不是你所想向我展示的。您的爱情像唐璜主义,像是被玫瑰刺穿的死法便冠冕堂皇。‘爱人者高枕无忧’,只因他们狂妄又自私。”

“世人都是狂妄又自私的。”里尔克回道,“但我猜想您在指名道姓地指责我?”

 “是的。”罗德里赫说。

“可我并不认识您,我想我也没有得罪您。”

罗德里赫沉默了半响。

“对。”他说,“您并不认识我。”

他向站在一旁,惊愕又不悦的莎乐美伸出手,亲吻对方的手背。他万万不曾如此无礼地怠慢主人,更何况是一位女士,于是从喉头滚出的歉意真挚又愧疚。

“您好,安德烈亚斯女士。”罗德里赫说,“我的名字是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您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我,但我久仰您的大名。”

罗德里赫匆匆离开时就像他来时那般怒气冲冲。

 

iv.

“埃德尔斯坦先生。”克拉拉·里尔克说,“我久仰您的大名。”

她把一杯红茶放在他的面前,茶具轻巧却略显陈旧。罗德里赫试图朝里尔克的方向投去求救的一眼,结果却只迎上了一个背影,对方连头都没回便彻底忽视。看样子里尔克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与他的妻子同处一室。

罗德里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明显是平价的次等货,即便这是里尔克夫妇薪水所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那一种。涩口的味道粘在他的舌头上,点头说好太虚伪了,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

“很糟糕吧。”克拉拉轻轻松松地招呼道,“我很遗憾,赖纳也应该为此感到遗憾。”

罗德里赫轻笑出声。里尔克靠在客厅的门框前,低头微笑的样子无奈又宠溺。

“你只是不想她陪伴在你身边。”罗德里赫对里尔克说。克拉拉离开了,她并不与他住在一起,更不会像大多数妻子一样收拾起居。她自己的地界乱成一团糟,堆满了雕塑所需的原料和作品。里尔克这里同样也是。罗德里赫险些碰翻一摞对方的书稿。

“不,这便是问题所在。”里尔克说,“我渴望她的陪伴,但我们都不需要无时不刻的亲密。”

“我不明白。”罗德里赫坦言。

“大多数人都不明白。”里尔克说。但他看上去没那么笃定,或许他自己也是大多数中的一员。

罗德里赫又喝了一口红茶。茶变得更凉了,加进去的糖和奶都只使它变得更加难以下咽,成了一种干涩又滑腻的口感。这并非凌晨,雨滴却仍低落得孤独而失望。里尔克随着罗德里赫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罗德里赫能够感到他身上的晦涩的恐惧。

他们的亲密脆弱又严格,周边划上了分明的界限。这像是一个预兆,导向某种为时漫长、姗姗来迟的结束。

 “她是我生命中一段宏伟的序曲。”里尔克说,“有巨大的欢乐与惊人的恐惧。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开始。”罗德里赫说。

他知道这无济于事,阴郁的情绪像一月末的感冒一样纠缠着他们夫妻二人,而巴黎这座城市完全没有提供正面的导向。下水道泛着臭气,街道从不睡眠,车子直直地碾过人的头颅,就仿佛那只是路面上的一块石子。

 “这里是我们的王国。”里尔克说,“巴黎。即便她腐败、堕落、贪婪……像娼妓一样华而不实,金钱像吐出碎石一样吐出穷人。

罗德里赫颔首,心中暗忖若当弗朗西斯听到此番评论的感受。

里尔克的德国句子里带着正在练习的法语腔调,他努力让它圆滑却仍然生疏,音节部分夹杂着德语转弯时特有的生硬。

“夏日即将结束了。”里尔克说,“夏日曾经很盛大。

 

ix.

一开始罗德里赫并没有意识到已经是寒冬。他没有花多久就认出来自己身处一间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死亡和消毒水味道,二者的共同点是都刺鼻难忍。走廊干净得让人感到不适,雪白的墙壁和装潢,与其形容说像皑皑白雪,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片虚无。

但他花了一会儿的时间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耳朵里始终隐隐约约有悉悉索索一般的词句,像是祷告,也像是某种召唤。罗德里赫侧耳细听,他跟随着声音的方向寻找,随即意识到是有人在朗读普鲁斯特。

“您来啦。”里尔克说。

他躺在床上,虚弱得像是一株被晒在烈日下的常青藤。他的两只眼睛生机勃勃,亮得要命,所以显得他深陷的眼圈可怕得多。他的颧骨高高突起来,像是能割破人的手。

罗德里赫“嗯”了一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静脉注射的玻璃瓶发出滴答的声音,就好像时钟在走刻薄的倒计时。

“您从哪里来?”他接着问。

罗德里赫想了想。“夏天。”他说。

里尔克眨了眨眼。他的微笑不必要地用力,就好像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有些艰难。“很多个夏天。”他说,“我第一次遇见您,就是夏天。”

罗德里赫把手放在里尔克的被角边缘。他只迟疑了片刻,握住里尔克冰凉的手不是一个需要动摇的选项。然后虫鸣声在他们两人的耳畔响起,只有夏天的风才会毫无顾忌地刮过田野,只有夏天的暴风雨才会肆无忌惮地浇彻整片土地。

里尔克的手指冰凉。他的眼睛仍旧亮得要命,像是太阳下的玻璃珠。

“我完成了一本书。”他有如耳语般说。

“我知道。”罗德里赫答道。

一个幸运降临时,几乎使我们手足无措。

“这并非幸运。”他说。

里尔克说:“我是在说您。”

“是的。”罗德里赫说,“这并非幸运。”

里尔克的笑容扩得更大。

他因为笑而呛咳起来,罗德里赫略微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去扶他。他试图把手覆上对方的后背轻拍,结果被对方剑龙似的凸起的脊骨硌到了手。

“为我读一章书吧。”里尔克说,躺回枕头里。他的床头柜上放着普鲁斯特的作品,南希和护士有时会轮流为他朗读。罗德里赫翻开它,被用作书签的干叶子恰好压着那句话:“尽管我们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仍然期待。

里尔克没有声息了。

他闭着眼,呼吸缓慢悠长。罗德里赫合上书本,注视着他的睡颜。沉睡与死亡本就一样安静。

 

x.

他向前迈了一步,面前是魏斯基兴那座像城堡一般的军营。高中学习尚未结束的里尔克正坐在宿舍后的院子里看书,风把他的头发都吹起来。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倦怠许多,但仍不失快乐。罗德里赫听到远处有人叫他的名字,说些什么,里尔克笑起来,大声回应对方道:“是的!鲁道夫!”

罗德里赫想去追赶,他再迈出一步的时候,里尔克便不在那里了。他与卢倚在一座桥边,群星密密匝匝倒映在河水里,世界总是无比轻易地归于宁静。他无意去听情人间的绵绵絮语,好在蟋蟀的叫声便足以压过他们。

这次他没有动,但画面动了。

罗德里赫没有奔跑。他停在原地,连四下张望都不愿。但里尔克的一生仍然旋转着撞进他的眼睛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从他身体中穿过就仿佛带走了他的一部分,最后单单剩下的便是彻骨的孤独。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从影像中穿过。

 

o.

他站在一片空荡荡的街区上。

周围罩着黏嗒嗒的雾气,几米以外的世界被尽数吞没,周遭空无一人。他像是处于异世界之巅,再细微的声响都似乎变作祷告。

罗德里赫正在思忖着这是何处,一位女士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他的心思放在别处,没有反应过来,对方也似乎并没有闪躲。他们两人的肩膀重重撞在一起,女人发出一声半是惊慌、半是厌恶的低呼。

“非常抱歉。”罗德里赫忙不迭地说。那个女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反感,她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准备离开。

罗德里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打扰。”他匆忙地追上了,开口时近乎无礼又唐突,“请问您是里尔克女士吗?”

菲娅·里尔克这一次停下了。

“您认识我?”她冷淡地说。

罗德里赫张开口又闭上,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认识您的儿子。”他说,“赖纳·里尔克。”

“啊,那个没出息的小子。”那人的母亲说,“听说他刚刚结婚,我们已经不再给他寄‘学业资助’的支票了。怎么?他是派您来说情的吗?”

“不,并不是。”罗德里赫说,他不知怎的,被气得浑身发抖,“我是想和您说,赖纳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诗人,一位大师。他的作品将会名传千古。您应该为您拥有这样的儿子感到自豪。”

菲娅打量着他,她的目光像钉满钢钉的桶一样裹在他的身体上,深深扎进去。

她轻呼出一口气,眉头的皱纹露出来,看上去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再华贵的行头也无法遮掩。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轻轻耸了耸肩。

“我很怀疑。”她语气平平道。

 

∞.

再过两天便是新年。仍然是冬天,冬天似乎永无止境。曾经自以为永无止境的夏季就像是极昼带来的错觉一样总会消失,而且消失得一干二净。

罗德里赫还坐在病床旁的那张椅子上。夜已经很深了,也太安静了,一丁点动静就被无限放大,好像整个宇宙都能听见似的。里尔克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他看着罗德里赫,罗德里赫也看着他。

但罗德里赫知道对方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视觉已经微弱,更何况此时此处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他没有触碰对方,单单是把手轻搭在他的病床上。

“疼吗?”他问。

“不疼。”里尔克说,“很管用的药物,我甚至准备明早给卢回信。”他说,他没有提到莎乐美寄来的所有信件都被他扔在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我觉得我快好起来了。”

“是的。”罗德里赫说。

“您是个糟糕的撒谎者。”里尔克说。

“您是个糟糕的鉴谎家。”罗德里赫反驳道。

里尔克轻轻笑,他的笑声像是破了口的手风琴。罗德里赫接着黑暗的掩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披着长斗篷拿着镰刀的死神。

里尔克抬起手,他枯瘦的手指摸索着,触在他的眼上。

只有你的乌目向我。”他喃喃道。

他的温度耷拉下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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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向太阳西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