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澌

[APH][仏英]人间不信

一篇三年前的旧文随便修了修来腿个存稿(。国拟设定 通篇私货


人间不信  misanthrope

 

亚瑟坐在长椅上,脖子努力向后仰去,试图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令后脑勺上的头皮触到椅背。直到这个高难度的动作扯得他的从脊椎到下巴的皮肤都像要撕开了似的,他才将身子沉下几寸,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半倚半躺在那里。

这不是一个好天气:天空被挡在一片灰蒙蒙的厚重云层底下,没有太阳,阳光稀稀疏疏地成缕地照下来——但又超乎想象地刺眼。亚瑟在酸涩的眼球和眼皮内暗红色的视野之间只犹豫了片刻,把先前从白金汉宫里随手顺出来的泰晤士报盖在了脸上。他想这样子大约会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刚被老板炒掉的忧郁的小职员。

当然啦,如果他的西装不是出自萨维尔街的话。

 

过了几分钟,也有可能是十几分钟——他们这类人大多数都对关于时间流逝的计算不怎么在行——另一个人在他身边的空位置坐了下来,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整个长椅发出了“吱呀”一声。然后他听见那个人放松下来时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本不应该让他的耳膜发出了像飞机降落时爆破一样的耳鸣。

英国人继续闭着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没有动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定格在自己盖在报纸下的脸的位置,像是某种臆想一样的幻觉。也像是某种有实体的东西:光线或者是水纹一般缓慢又令人牙酸地掠过他的皮肤,比被人推进核磁共振的密闭仪器里时还让人无法忍耐。

当亚瑟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报纸从脸上扯下时(没用多久,他在这方面的忍耐力一向低得惊人),他几乎不出意料地看到那双如同湖泊一样的蓝眼睛果然正注视自己,金色的头发像向日葵一样欣欣向荣。

“你也被上司轰出来了吗?”亚瑟半是调侃半是奚落地问。

“事实上,我的上司坚决要让我和你聊聊。”弗朗西斯耸了耸肩,解释道,“好像他觉得这会对两方会谈有什么质的飞跃一样。还有,不要用‘也’,卡梅伦先生会非常伤心。因为分明是你自己看到哥哥我的魅力大射被骇到跑出来的。”

亚瑟嗤笑了一声,没有遂法国人的意搭下这个茬。

“说真的。”弗朗西斯对着手机屏幕里模糊的倒影自顾自地照了照,“几年没见,哥哥我是不是更英俊了。”

“说真的。‘羞耻心’这个词真的在拉鲁斯词典里被替换了吗?”英国人嘲弄道,“还有,咱们真的有/几年/没见吗?”

弗朗西斯的声音听起来欠揍地愉快:“私下见面不叫见面,叫/约会/。你看,我在公务时散发出来的魅力和烛光晚餐的时候完全不同,而且每一面你都爱得要死,不是吗?”

亚瑟看起来很尴尬,不过好歹他克制住了脸红,那样显然会显得更糟糕:“我要吐了。”他冷笑着回应,“或者揍你一顿,你觉得呢?”

弗朗西斯大笑起来,为了这个完全不好笑的笑话。亚瑟一边心想法国人的笑点比英国人还诡异得可怕,一边瞪着对方昂起的天鹅一般的脖颈,勉强在心底承认了那个傲慢与愚蠢并存的法国人刚刚一直在炫耀的。

 

他的笑声在工作日时的公园里显得格外突兀,有只乌鸦从身后的树上窜进了天空,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惊起的。亚瑟快速地抬头瞥了一眼:“你的幸运鸟。”他说。

弗朗西斯愣了一下:“不是乌鸦……你知道我明明……”

“公鸡。我知道。”亚瑟没把眼睛再从报纸上移开,“高卢/公鸡(cock)/——这个动物给人留下的印象简直颇深。”那两个字上强调的重音被他说得蘸满了挖苦之意,“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就像乌鸦一样晦气。”

法国看着他夸张地撇了撇嘴,跟好几百年以前一样压根没有长大成人的自觉。

“我以前很讨喜吗,chéri。”

亚瑟依旧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油墨印刷品,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这样安静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法国人就像法国大街一样车水马龙般的喧闹。弗朗西斯毫无征兆地伸手抽走亚瑟手里的报纸:“走吧,散散步。”

“嘿!”亚瑟抓了个空,“我不需要散步。”他瞪着对方,“我连这里草坪每年的修剪日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弗朗西斯随手把英国最富盛名的报纸翻得哗哗作响,连大概都没看全就心不在焉地合上,“那么显然你需要视察一下它们啦,长官。”他抓着那个浓眉毛的人的手腕,用力把他从长椅上向自己怀里拽,饶是后者极度的不情愿,也不得不配合地踉踉跄跄站起来。“快快,动起来。”

“我恨你。”。英国人说。

“我也爱你。”法国人笑眯眯地回应道。

 

 

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海德公园郁郁葱葱的人工草坪中的小径上,九月的阳光把整片天空都映得花白,厄尔尼诺现象让叶子见鬼地开始变黄,没有雨却黏嗒嗒的空气已经成为了惯例和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无需适应。

亚瑟好像听见远远的有男声大声朗读着莎士比亚的诗句,他侧耳细细分辨,才发现其实只是错觉。

不过他确实听到过,也许是很久以前残留在大脑皮层中的微弱的记忆。

 

 

也就一愣神的功夫,亚瑟就发现自己手里抓着的报纸不知怎么的又跑到了弗朗西斯的手里。他蹙起/标志性的/眉毛,探身去夺,却被个子高的那个人闪开了。

“我就看看。”弗朗西斯抱怨着,将报纸卷成卷去敲打瘦得像奶酪片似的那人的头,用完全戏谑的语气讲着公事,“王耀去了南|美,嗯?”

亚瑟怔了一下,便没躲开,报纸卷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头上。这让不肯吃亏的英国人光火异常,他干脆停下了脚步,双手抱在胸前,气势汹汹地咒骂:“是的,没错,该死的,还说马尔维纳斯群岛不是我的——这你知道的比我还清楚,是吧。”

弗朗西斯毫不在意地大笑,根本不关注他骂的到底是谁。

“毫无疑问,宝贝儿。我还知道这和我为什么站在这儿有关,还和明天路德维希为什么站在这儿有关,还有后天,大后天——为什么亲爱的卡梅伦先生不愿意动一动他的身子,去别人家里拜访一下呢?”

“你完全没有资格这么说。”亚瑟咬着后牙说道。

“当然。”弗朗西斯突然叹了一口气,拉着他继续向前踱着步子,在亚瑟开始挣扎的同时就松开了手,“我只是开个玩笑。”

“你不被允许开这种玩笑。”亚瑟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块,闷声回答。

“/咱们/。”弗朗西斯强调道。

 

这些事情如同房间里的大象,心知肚明未必要摊在明面。而亚瑟则暗恼于被强迫着指出了它。

 

“你并不信任人类。”

亚瑟瞪着他,好像他刚刚说出来的是丧尸病毒已经遍及全球。

“你怎么不说‘反人类’(misanthrope)。”

“因为我们都不是人类。”弗朗西斯授课一样说,“我们只是披着一层相同的皮——我们藐视于他们的渺小,却又不得不依附他们而存在。”

“人间不信(にんげんふしん)。”亚瑟咧开了一个露着牙齿的笑,但说不上这是开心还是讽刺。

“什么?”

“本田菊家的一个词。我们既不是人类,又被他们所不信任,这个词对于我们来说简直太恰当不过。”

法国人看起来怀疑地挑了挑眉。

“你说反了,我们在讨论的是你不信任他们。”

“——除此之外还要服从命令,我们天职如此。不是服从他们的命令,是服从社会规律。”亚瑟自顾自地说,“但你说的对,我们不得不依附他们而存在,又比他们强大得多。不过强大也仅限于思考能力,别的能力我们无法施展。”

“你是在和我讨论咱们生存的意义吗?”弗朗西斯笑起来,少女似的细葱手指搅成一团。

“是你挑起这个话头的。”

亚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现在阳光暗下去了,变成了一种阴测测的白,看起来要下雨了。。但最多不过是“看起来”,伦敦总是这样,雨像死刑犯头上的铡刀,算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照你这么说,马尔威纳群岛是不是你的,和你——至少是和你,亚瑟·柯克兰——有什么关系吗?彼得·柯克兰也叫嚣过‘已经长大了’。更何况是一个……”弗朗西斯抿抿嘴,他不知该如何措辞,“一个小岛。”

“我/是/英国。”亚瑟说,似乎再明白不过地解释了一切,“更何况彼得永远是我弟弟,不会有什么改变这个。”

“当然你是。我也用不着提醒你也抢过王耀他弟弟。”对方嘟哝,“还有,阿尔弗雷德也是你弟弟。”他挖苦道,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

他说出了一个禁词,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完全就是打开地狱之门的咒语,法国人再清楚不过。

所以在英国人恼羞成怒之前,他就已经伸出胳膊搂过了他的肩膀。他们像是一对亲密的兄弟或朋友一样(单方面)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好像是徒劳地让一只刺猬的刺都贴回后背,但这做法并非无效。亚瑟像一只露出爪子的猫,咬牙切齿地倾拉下了尾巴,浑身的毛依旧像被充起来气一样炸着。

也许奏效的是他说下去的话。

 “阿尔弗雷德太年轻了。”法国人说,更如同自言自语,“他甚至没有脱胎换骨过。”

“换过。”亚瑟反驳。

“在他的骨骼血肉还没有长成之前——”弗朗西斯说,“你我都知道那有多疼,但你那弟弟肯定不知道。”

亚瑟悄悄地打了一个哆嗦。

这是一个好回忆,但基本上和女人分娩相同,好回忆和好结果不代表着过程值得享受。

 

好回忆像被用刀子刻进他的脑海里。他在滚滚的工业废气和肮脏的泰晤士河畔,脱下自己脏兮兮又皱巴巴的旧衣服,换上一身装模作样的崭新西装。

那种感觉并没有描述的那么美好。旧衣服上带着的是他的皮肉,像是蛇在春天蜕下旧皮。更何况,他在换上一件在他之前没有先例的衣服,走一条没有先例却近乎于理所当然的路。

不止一次。

然而非他所愿。斯图亚特王朝的华服上镶嵌的金线还没褪色,他家的称呼就已经变成了大不列颠。就如同法国人所说的,除非经历,没有人能理解那种疼痛,也没有人能理解那种变化。甚至不像费里西安诺——他直到他的祖父死亡才诞生。

 

“他脱胎换骨的时间还不长,还没有习惯自己那身打扮。给他点时间,他会变得异乎寻常的可怕。——像当初的你一样。历史永远不会成为绊脚石,只不过踩他的人脚下踉跄了一步,你也比我更明白这一点。”

“多谢谬赞。”亚瑟瞥了他一眼。

“所以你大概是在害怕。”弗朗西斯半是玩笑地讲,“害怕王耀。”

“你也是,你比我更害怕未知。”亚瑟回嘴,“别装着像你什么都没干过。”

弗朗西斯撇嘴驻足,行了个古怪的骑士礼:“亲爱的朋友,很愉快和您并肩。”

“没有永恒的朋友——”

“只有永恒的利益。”法国人接上下半句,反应很快地修改了在对方眼中好比病句的情话:“——很愉快这么久以来都和你拥有相同的利益。”

英国人盯着他矢车菊一样新鲜的湛蓝色半弧。

 

就像他小时候一直憧憬的那样,盯着家乡的土地,以便于幻想着海峡另一端是怎样的国土孕育出了弗朗西斯,葡萄架上葡萄究竟泛着多么鲜亮的光泽,鸢尾花像彩虹似的开遍了整个草原。他始终没能闹明白这个华而不实的家伙是如何拥有与法国本身看起来并不匹配的力量,这一点在几个世纪后,亚瑟挥舞着一把花剑把法国从欧洲大陆到太平洋都打得落花流水时特为尤甚。

他俩打了好几百年的仗,士兵鲜血铺成的红地毯可以顺着英吉利海峡展到对岸;就算与所有国家一同坐到会议桌前,他们也会在桌子底下偷偷地狠狠踩对方的脚背——而法国总是输多赢少,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

正如你所知道的,英国从未以任何角度质疑过自己的力量。他过了仰头憧憬对方的年纪了,所以他也不曾想过,终有一日他们将站在比肩的高度。

然而意料之中,他们从始至终都是战友。

 

 

“你多大了?”弗朗西斯猝不胜防地开口问道。

亚瑟愣了一下,刹那间竟没回答出这个问题。不过好在那个人并非心血来潮真心想知道答案——他在年龄上比英国人自己记得还要清楚。他只是就着这个问句,又说了下去:

“阿尔弗雷德还太年轻。王耀活得时间又太久,久到不知道该换哪件衣服,还有皮都被唐装粘住了,不下狠心撕开得话太麻烦,撕开得话又太疼。”

亚瑟不置可否。

“基尔伯特消失了,这还是最近消失的。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忘了现在还剩下谁了。”

“你可真是不专业。”亚瑟嘲笑他。

弗朗西斯没理他,连着自己的话继续着:“我们也会死的。总有一天。”

 

“至少不是现在。”

良久的沉默之后,英国人说。

“你说的对,我们一直在共享相同的利益,我们也还有很长的时间。”

 

法国人回望着他。

 

他们两个都停下脚步,对望彼此。直到弗朗西斯“噗”地失笑,接着笑声就像是水坝打开了阀门。他一边笑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揉乱了亚瑟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亚瑟拍掉那人不安分的手,胡乱地捋了捋碎发,又对着那人的肚子狠狠地来了一肘子,刻意打了一空。

“闭嘴。”他说,但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闭嘴,看。”

弗朗西斯顺着亚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们已经走到了海德公园的边缘,他先看到了穿着大红色军装的骑兵,挎着银枪,清脆的马蹄声沿着灰色的柏油路铃铛一样地传来。

然后他才看到了威灵顿拱门。

“威灵顿将军。”亚瑟得意洋洋地解释,压根就没有掩饰自己跟攀比似的小骄傲。

“对,对,对。”弗朗西斯忍不住把一个词强调了三遍来突显他的嗤之以鼻,“滑铁卢战役。”他敞开西服外套,扯着自己的领带让它离自己的脖子远一点,以便于透气,“这能说明什么呢?你我对决中的最大一次胜利吗?”他无视了亚瑟的眼神,“真不知道你们英国人在高兴什么,居然为如此‘小小的成功’立了个铜像。多么善于沾沾自喜的民族。”

“闭嘴。”亚瑟重复了一遍,竖起一边的眉毛,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法国人开了口,又闭上,很快又张开了,在英国人警告之前,他已经笑吟吟地脱掉了西服外套,挂到了亚瑟的手臂上。

“不是现在,亲爱的。嘘——帮我拿一下。”

 

亚瑟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高挑的男人走到了雕像底下,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今天不是周末。”他在原地踱着步子,一副很想拔腿就走的表情,“你敢不敢再丢脸一点。”

“法国人擅于入乡随俗。”弗朗西斯解开领带扔到亚瑟的怀里,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你对我的风俗了解的太透彻了。”亚瑟说着反话,“我们只有星期天的下午才会有‘演讲者之角’这栏目。”

“‘演讲者之角’——‘自由论坛’——我爱这个自由的国家。19世纪就拥有的民主的象征。”弗朗西斯大笑着,看起来非常忘形地自说自话。他站到了拱门附近的街角,清了清喉咙,“法国人也擅于/剑走偏锋/。”

亚瑟已经顾不上纠正他的用词了,他用双手捂住了脸:“好歹注意一下你的/国家/形象。”

那个人只是对他大笑,嘴角高高地咧开。

 

 

“当四十个冬天围攻你的朱颜,在你美的园地挖下深的战壕。”

英国人很清楚法国人不能在这里真的做一次演讲,这是疯子们的角落,更何况这并不合时宜,马路对面就是白金汉宫。像是一个情景喜剧一样,父母在寝室睡觉,小孩就能把客厅弄得翻天覆地。

然而当法国人真的开口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慢了半拍。

亚瑟的脑子里的声音传来奇异的滚滚回音,他曾经在这里听到过有男声大声朗读着莎士比亚的诗句。也许那并不单单是一个错觉或者记忆。

也许那是一个将要成为的记忆。

 

“你青春的华服,那么被人艳羡,将成褴褛的败絮,谁也不要瞧:”

他站在那儿大声朗读,手舞足蹈,惹得为数不多的几个路过的行人都在不远处停下来。那人的英语略微蹩脚,亚瑟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无论弗朗西斯怎么教都是以失败告终,他的法语直到现在都不能像对方的英语一样流利。

那个人是弗朗西斯,而不是法国,亚瑟突然意识到,在某些时候他们可以……可以不以一个国家的身份活着。

那些逝去的同伴,也不光是一个国家泯灭的象征。他们在沙滩上打仗,翻墙去听罗德里赫弹钢琴,弗朗西斯捅了路德维希家的马蜂窝又嫁祸给费里西安诺。那些年复一年被他用蛮力压进脑海深处再上一把锁的画面和人影,此时此刻纷纷绕绕地浮现得乱七八糟。他想起他们年轻那会儿,阳光比现在耀眼的多,天空也更高更远,新鲜的草地散发着露水的味道,四肢里总有用不完的力量,从不知道何为畏惧。

 

亚瑟眯着眼睛。那个金发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对他歪了歪头,亚瑟看到他脸上的微笑,和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微褶皱。

他跟着对方的口型喃喃念出最后那句他烂熟于心的话:

“这将使你在衰老的暮年更生,并使你垂冷的血液感到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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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向太阳西沉的方向走去